日治時期建築

竹林村阮家花園(永興花園),追憶阮氏宗族當年盛況的華麗花園

矗立在一個純樸的小農村中,阮家花園卻擁有一段曲折的故事。走入靜謐的竹林村,可以見到兩座特殊的建築,一座就是氣勢磅礡的「阮家花園」,比鄰的是一座別具風味的日式時期建築「純仁醫院」,這兩座建築都是由阮氏宗親完整保留下的日治時期建築。阮家花園大約共有一千三百多坪,範圍極廣,大約是在昭和8年(民國22年)間建立。當時是由竹林村阮氏望族的阮朝昂所設計,建造時的產權所有人是阮朝吉,那時阮朝昂擔任高雄州建設局技正,所以也常有日本軍官來此歇息。

提到這座磅礡的花園就不能不提阮氏家族的背景,阮氏宗族是清朝雍正七年間自大陸移居台灣,主要分布在彰化和美鄉以及屏東林邊鄉竹林村,目前竹林村內阮氏宗親仍佔大多數,阮家出了許多人才,像是高雄阮綜合醫院為阮朝英所創辦,阮朝倫任為林邊第一任鄉長,阮朝堪設立純仁醫院,林邊鄉228事件受難者、曾任台灣新民報總經理的阮朝日,也是阮氏宗族的成員。阮氏家族不僅人才輩出,資產在當時亦相當雄厚。

阮氏花園採歐式建築風格,庭院造景亦別有風格,西式洋樓建築,平面配置呈「一」字型,為強化主入口意象,中央門廊微微凸起。前庭左側以咾咕石(珊瑚礁的化石)及石頭堆疊山水造景,為中國式江南庭院建築,右側則是一日式的「石庭」,以各種奇岩砌成獨特風格之山水建物,洋樓後面還有大花園,種植各類花草,百花爭妍,並設計有防空洞,民國26年發生中日戰爭,居民為了躲避戰爭,會躲進阮家花園中的防空洞,但當初不是刻意為了戰爭而設計,是為了造景。

當時有許多日本軍官會到阮家花園住宿,阮百靈指出:當時有位日籍中將住在阮家花園中,轟炸機帶著飛彈欲攻擊阮家花園,但軍機在未抵達時即墜毀,但炸彈卻仍往阮家花園飛,擦過屋簷後墜地,幸好並沒有爆炸。阮百靈說:「那時候我們還小,當時四周圍都圍起來,不准任何人接近,幸好沒有爆炸,否則可能有更多竹林人平白犧牲」。

這樣的一座建築,想必是輝煌一時,當時號稱高雄州第一棟西洋樓,與如今大門深鎖、牆壁斑駁的模樣肯定是大相逕庭。後來阮家花園曾出租給美國女宣教師孫理蓮之「芥菜種會醫療傳道」為原住民醫療服務處,民國60年也曾出租給阮朝吉外甥作為電子公司營用。不過在民國71年時,因故轉手賣給前立委林國龍,因為林國龍家族是以經營林邊有名的海產店「永興海產」起家,因此納入阮氏花園後,便將其改名為「永興花園」,此舉讓竹林村的阮氏宗親憤慨,認為代表家族的阮氏花園遭改名,是對阮家的羞辱,揚言要把阮氏花園奪回。林家重新整理翻修,加建「澹伯亭」與左側服務廚膳空間,並由前台灣省主席李登輝題字命名為「永興家園」,不過林家平時並不居住在此,只是雇人管理。

到了民國95年,永興海產因為林家政途失利而損失不少資產,導致永興海產營運狀況也發生問題,於是「林家花園」遭銀行收購,永興海產也於民國102年遭到法拍,正式結束營運,而阮氏宗親則趁此次的法拍低價,順利購回阮家花園,了結二十多年來的心願。不過永興花園遭銀行收購時,林氏家族搬走別墅內外的藝術品、奇石與盆栽,因此阮家花園的當年盛況,如此只能追憶。目前阮家花園大門深鎖,已不對外開放。

福記古厝

林邊出了許多名門望族,大戶人家特別多,而其中最主要的是被稱之為「林仔邊三記」的「黃家中記」、「黃家金記」 以及「鄭家安記」 等商號 ,三記財勢雄踞一方,對於地方上的政務、財經都具有相當的影響力。其中的中記資產之龐大,甚至在屏東地區留下俗諺「萬丹李仲義,林邊黃中記」的諺語,據說當時黃家中記的土地之多,號稱黃家的人如果要從林邊走到台南的話,從林邊到岡山一段是不需要走到別人的土地上,足見黃家資產之雄厚。當然除了三記之外,也有不少的大戶,「福記」便是其中一個較為特殊的例子。

「福記古厝」,又名「鄭家古厝」,位於林邊鄉內最大的村落─永樂村內。當然當地人還有習慣的區域分類法,不同於行政單位的劃分。 至於福記古厝究竟是由誰建造的,現年80歲的鄭家後代鄭世昌阿伯也不確定,但可以知道的是「福記」一詞的由來,是因為他的祖父─鄭明安。其實正確說來,稱之為「福記」是有誤的,因為「記」代表的是規模達到一定程度之商號。而鄭明安雖然賺了不少錢,但商號並未發展到足以稱為「記」的程度。鄭家原先並不像「林邊三記」一樣是相當有錢的人家,鄭家的第四代─鄭德生是從事殺豬業,當時因為經濟普遍不佳,因此許多人都是以殺豬為業,直到第五代─鄭明安改為經商,鄭明安年輕時曾經營許多行業,像是雜貨店、碾米行之類的,奇妙的是他不論經營什麼行業都能過獲得成功,林邊的鄉親認為他的運氣很好,因此大家都稱他為「福氣安」,過去他也曾經營香蕉生意,地點就在今永樂往竹林的路上,因為一藍一籃裝好的香蕉上頭都會蓋上黑色的布,並且在布上印製稱之為「まる (丸)記」的圓形商號─「福」,所以因為「福氣」跟「福記」諧音,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稱之為「福記」,而「福氣」的稱呼後來也用在鄭明安的兒子─鄭吉慶身上,稱之為「福氣吉慶」。因此「福記」是為「福氣」之誤植,不過目前大家均已習慣稱之為「福記古厝」。

第六代的鄭吉慶教育程度很高,曾就讀東京醫科大學,回國後在林邊中林街上開了一所「吉慶醫院」幫鄉民診療,鄭吉慶後來也曾擔任屏東縣議員以及林邊鄉鄉長,在林邊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人物。鄭吉慶的兒子─鄭世昌阿伯說這是因為阿公鄭明安非常重視子女教育,所以子女的教育程度都頗高,到今日依然如此,在世昌阿伯小時候,曾見祖父從古厝的地下挖出一個非常大的甕,裡面裝滿了四書、五經、大學等書籍,因為當時日本人並不允許民眾閱讀這些漢書,所以鄭明安就偷偷的把書藏起來,挖出後也偷偷地教導孫子們閱讀這些書刊,由於看不懂,於是世昌阿伯就一字一句地把它背起來。以前林邊的漢學大師鄭玉波剛來到林邊時,暫無居所,因為同樣姓鄭,鄭明安就讓鄭玉波安身在左護龍的房間裡,也就是現在簡報室放置電腦的一處,一方面是同姓同宗的情誼,一方面也足見鄭明安對於教育和文化的重視。

福記古厝雖為一位在閩南村落的古厝,但其特別之處在於祖厝中央正身和左護龍之間,還設有「過水間」,這通常是客家村才會有的建築形式,據說可能是當初建築時,聘請的建築師傅可能來自石光見或昌隆一帶,其中也許就包括了客家人,因此也做出有客家風格的建築特色,不過這個過水間也與一般客家村的過水間有所差異,一般過水間只會有屋頂不會有圍牆。此外閩南式的房舍本身也通常是正對著馬路,而客家式的房舍大多不會正對馬路,而是有一條路徑進入住家的範圍後,才會接到房舍,而福記古厝正是採用這樣的空間配置。因此有人稱這是一間混和了客家建築風格的閩南式建物。站在古厝前,還可見到屋角上頭有兩隻像龍的動物造型建物,但那其實是一種叫做鰲魚的吉祥物,它的功能就是屋頂的集水孔,落在屋頂的雨水被集中在排水槽後,由這集水孔流出,因為過去的人把水與財聯想在一起,因此吐水就象徵著吐財。

關於福記古厝的建造日期,世昌阿伯說其實很難有個準確的時間,福記古厝的導覽資料記載大約日治時期1899年時所興建,而屏東縣文化局的資料則是1901年,亦有其他記載為1919~1929年之間的資料,不過阿伯說根據他的推算,也只知道大約是距今110~120年左右,他的阿公在這裡娶妻,代表當時古厝必定已經建造完成。阿伯也指出這個時間說的是左右護龍建立的時間,而中間那棟祖厝的建築時間其實更早,從牆上的建築的磚塊形狀就可看出年代差異。世昌阿伯還留有從牆上剝落下來的舊瓷磚,這些瓷磚的花紋都不是現在建築常見的圖紋,而是過去日治時期所製造的,這些瓷磚背面都還印有製造該瓷磚的株式會社之「まる (丸)記」,以及英文書寫的「MADE IN JAPAN」之字樣,不論大小瓷磚都有,現在的台製瓷磚後面是不會印有這樣的標記,這也是日本人對商品負責任的態度。

目前古厝內還留有日治時期榨甘蔗用的製糖石臼,阿伯說當時日本人只吃白糖,亦只生產白糖,且白糖也有管制,而台灣人則偏愛吃紅糖,所以就會私底下偷偷做紅糖。不過這個石臼已經不完整,缺少了上半截用來旋轉的部分。古厝內還有個非常顯眼的大容器─鹹菜桶,鹹菜其實就是酸菜,過去曾是這一帶的重要產業,人們把芥菜收成後,製成酸菜用來自己食用或是販售,不過後來因為產業轉型,種植蓮霧的收益比起酸菜高出許多,因此地主們紛紛把土地租賃給果農或者自己改種蓮霧,於是鹹菜製作的產業就逐漸式微了,目前古厝內這個大型鹹菜桶上還掛著鹹菜的製作過程,縱使產業已經消失,但鹹菜製作的技術和過程、以及曾經在此地存在的記憶,都有必要讓後代人們知曉。

福記古厝是一棟傳統閩式三合院,厝身造型古樸,是林邊鄉少數保存建築格局完整的三合院建築。不過古厝本身曾在1926年時大幅整修過一次,從建築風格與用料看來,後來的大幅整修應該是確定的,後來古厝也因為年久失修而破損,原因是鄭吉慶將祖厝留給了包括世昌阿伯的三個孩子,不過古厝的佔地頗大,又加上地層下陷,古厝積水,整修工程十分困難,兄弟三人無力妥善維護,於是便搬到古厝旁邊另建住宅居住,因此古厝便荒廢在一旁,祖厝裡許多陳舊的家具也因為缺乏管理,遭竊賊偷走,世昌阿伯說之前並不知道這些家具的價值,後來請人估價後才知這些東西因為年代久遠,身價不斐,但已遭人竊取,造成無法估計的損失。直到民國90年,乘著社區總體營造的熱潮,在現任村長協助與鄭家後代的共同努力下,將福記古厝加以整修重建,才能以今日的樣貌展現在世人眼前,並成為林邊地區維護程度最好的一間古厝。

永樂村林邊眼科(昔朝日酒家),一窺紅極一時的酒家文化

【朝日酒家─林邊眼科】

從林邊鄉目前最熱鬧的中山路(台17線)一段,轉入美華路上,若仔細留意周遭的建築,可以看見一棟大門深鎖的陳舊樓房,相較於兩旁建築,規模不算小,但牆壁早已斑駁,看得出已有一段歲月。這棟建築就是日治時期在林邊小有名氣,也是最大的酒家─「朝日酒家」。朝日酒家當時是由當地謝姓望族的子弟所經營,經營的時間是1937-1945年,也就是民國26年至34年之間。

朝日酒家曾在林邊紅極一時,當時另一間有名的酒家就是位於今火車站附近的「南海樓酒家」,不過那棟建築就沒能夠保留下來,如今已遭拆除。朝日酒家的建築是RC加強磚造,一樓是接待大廳,二樓是舞廳,二樓處為天井,兩旁是小房間,這當時是林邊最大的酒家,約有二十名的藝妓,多半是林邊在地人。後來在光復之後,林邊的酒家產業又曾一度興盛起來,不過就不再是「南海樓」、「朝日」這兩間已經結束營業的酒家,取而代之的是「新桂芳」、「蝴蝶」酒家等後起之秀。

酒家產業的興起與衰弱代表的是當時台灣整體產業轉型的軌跡,「南海樓」與「朝日」酒家興盛的年代,正是日治時期,當時林邊的望族頗多,生活富裕,在屏東地區算是相當繁榮的鄉鎮,另一個足以媲美的鄉鎮就是萬丹。林邊許多大戶人家過著奢華的生活,因此部分名門望族的公子哥兒就經常來到燈紅酒綠的酒家飲酒作樂。當時林邊的興盛其實和日治時期的賦稅制度有關,耆老說道,當時林邊和佳冬分屬兩個不同的行政區域,但是林邊望族的土地分布卻遍及整個佳冬,且那時土地租佃制度尚為改革,佃農跟地主租地後,年收入的六成必須交予地主,只有四成留為己用,於是擁有大片土地的地主僅需坐享其成,耕作的成本與風險均由佃農自負,這種不平等的狀況一直到國民政府的土地改革政策實施後才改變。而日治時期的稅收也是按照土地所有人所設籍的地點來收取稅賦,因此縱使土地多半位於佳冬鄉,然所有權人是林邊人,因此土地稅收也就交予林邊的行政區域,因此公部門也就相對擁有較高稅收來建設林邊。但酒家所涉及的關係複雜,並非一般所謂的正派經營,朝日酒家的收入也是大起大落,終於在日本戰敗的那年決定中止營業。而光復後的一波酒家產業之興起─「蝴蝶」、「新桂芳」,其實是與台灣香蕉產業崛起有關,1963年日本開放台灣香蕉進口,蕉農瞬間從香蕉種植中賺取暴利、瞬間致富,因此到相約到酒家消費撒錢也就成為蕉農們的文化,大量酒家也應運而生,不過這批風潮也只延燒到七○年代初,香蕉產業便因競爭能力不足而迅速衰弱,當然酒家產業也隨之逐漸沒落。

講到朝日酒店,就不能不提林邊眼科,更不能不提醫師─楊友香。佳冬楊家古厝的子孫楊友香,年輕時曾在日本長崎大學附設醫院當過眼科醫師,後來日本戰敗後就回到台灣,台灣光復初期,全台灣眼科醫師不到100人,屏東縣眼科醫師才5、6人,當時台灣砂眼及眼臉內翻症流行,所以楊醫師選在民國35年返國認為林邊商機無限,就買下朝日酒店,掛起「林邊眼科診所」招牌執業,取名「林邊眼科診所」。把燈紅酒綠的地方改為懸壺濟世的診所。楊醫師接手後,並沒有做太大改變,只有把天花板和二樓地板及大廳樓梯改為水泥,後來一樓作為診療室和廚房,二樓不做使用,但內部仍是酒家的格局。楊友香的父親楊阿連,以及哥哥楊友登,都曾任佳冬鄉長,也算是政治世家。不過因為經歷228事件,楊友香對於政治並不感興趣。更重要的是,楊友香還曾與台灣獨立之父─彭明敏有過一段淵源,當彭明敏還在日本時,遭到盟軍轟炸而被炸斷左手臂,那時他擔任長崎大學救護隊醫師,率領護理人員搶救傷患,為彭止血和包紮,雖截肢能保住性命。

1915年出生的楊醫師一直到八十多歲都還在看診,雖說台灣健保制度實施後,他因沒加入健保而生意清淡,而現在林邊眼科早已不再營業,這棟樓房建築也因此成為閒置空間,供人憑弔。